“送客。”他略一抬手。
侍卫如狼似虎,催着人往外走,高赟身不由己被赶出来,轰一声,大门在身后锁闭。
黑漆漆的,只有他坐来的轿子前亮着一盏灯,高赟低头上轿,走出去老远,这才狠狠啐一口带血的唾沫:“来人!去趟奉慈庵,把人弄出来。”
都尉司里,韩湛负手站在廊下,望着沉沉夜色,叫过黄蔚:“松个口子,放韩愿出去。”
第二天入夜时,韩湛还没有回来,慕雪盈起身:“备轿。”
第69章
孤灯照出一小团光, 慕雪盈纤细的身影半明半暗隐在夜色中,韩愿在自己院子的后墙头偷偷看着。
不是第一次了,这样遥遥望着她, 前些日子每到夜里, 他总躲在墙后窥探着那边的动静,但这几天侍卫们看得严, 他根本出不来门,唯独今晚。
好像是出了什么事,原本看守的三个侍卫走了两个,剩下那下方才也去了东厕, 他抓到机会溜出来, 恰好看见她出门。
这么晚了, 她要去哪儿?
想喊又不敢喊,韩愿忽地想起没听见韩湛回来的动静, 她大约是过去找韩湛,妒忌和懊恼翻腾上来, 赤红着一双眼。
前些天他并瞧不上韩湛,那个懦夫, 连给她正名都不敢,他万万没想到韩湛竟能撕破韩家花团锦簇的表象, 直接向韩老太太发难。
账本是他亲眼看着由吴鸾交给了慕雪盈,她那么聪慧, 必是发现了问题,韩湛是因为不想让她卷进去,所以替她出头。韩湛竟然做到了,让他在震惊之外,生出几乎要撕裂他的痛苦。
他所依赖、信赖的一切都已经天翻地覆, 这个家污秽不堪,毫无伦理纲常,他从书里学到的一切都是假的,现实完全不是如此。
但,最最让他痛苦的,是他突然意识到,他没什么能跟与韩湛一较高下了。
权势之类他不在乎,他自信不用多久自己也能拥有,但韩湛做到了,当初他揭发黎氏,韩老太太大发雷霆,他扛不住只能服软,祠堂里跪了几天几夜,可韩湛能抗住,韩湛当众攻击了老太太和二房的丑事,这个家里却没有任何人能把他怎么样。
韩湛这么做,是为了她。从前他瞧不上韩湛,觉得韩湛只顾着韩家的体面利益,绝不会把她放在首位,可现在韩湛做到了,他还有什么胜算?
紧紧抓着墙砖,抠得手指都要出血,她越走越远,丝毫不曾留意到暗处的他。韩愿死死咬着牙,嘴里生出甜腥的血气。
他彻底失去了胜算。可他不会就这么认了,他还有机会。
韩湛让人守着不放他出去,一来是防着他与她见面,二来,只可能是因为高赟。韩湛忌惮高赟,高赟那天旁敲侧击一直打听韩家的事,心怀叵测,高赟一直在追查舞弊案。他虽然对案情内幕了解不多,但高赟肯定知道,高赟想从他嘴里撬出话,他则可以趁机从高赟嘴里撬出话。
韩湛公私分明,案情的事绝不会告诉她,但他可以,他能打探到的,全都会告诉她,他在京城士子中有名声有影响,他还可以联合那些同窗好友,一起上书为傅玉成鸣冤。
权势他比不上韩湛,但他会把所有能奉献的,全都奉献给她,只要她想,他甚至可以豁出命去救傅玉成,她会看到他的。
不远处有动静,那个去东厕的侍卫回来了,韩愿拖着伤脚往下爬。
只剩一个侍卫,明天他也许能找到机会,逃出去。
最后望一眼墙外,她已经走远了,漆黑夜幕里一小点如萤的灯火。
慕雪盈出了内院,坐着轿子往都尉司方向去。

